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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The light and the shadow

【序章】

愛是一種毒。

在眼神交會間萌芽,在言語交談中蔓延,在唇瓣相碰時生根,最終,在彼此心有靈犀那一刻,滲入骨髓,再無藥可醫。

那是種侵蝕自我、吞噬理智的毒,卻有著最綺麗的外皮──就如同那鮮紅欲滴的野玫瑰,柔美花瓣層層疊疊,包裹著從未見光的蕊心,彷彿在誘人探索;然而若是什麼人當真伸手意欲摘下它,不免會被扎出血來。

而弔詭的是,儘管這朵絕美至近乎妖異的花朵得靠鮮血澆灌來使它更加豔麗、更顯珍貴,人們依舊是那樣樂於去追尋,如同撲火的飛蛾,盲目而狂熱的走向死亡。

多少生命葬送在旖旎綺想中?

多少靈魂沉醉進不醒的幻夢?

已有多少人將自己獻祭予愛情?

又有多少人正踏上犧牲的路途?

答案皆是,無數。

就一個「愛」字,毀了無數人,也成就了無數千古流傳的悲劇。

多可笑。多可嘆。多可悲。

或許愚蠢到了極致,也會昇華成為淒烈的美?

誰又能斷定,這是否值得。
寒夜行者
Wait for nothing.

【一】

她的眼睛像晴空一樣,湛藍,清澈,明亮──這能使天空和太陽顯得不那麼惹人厭,凜在心中忖道。黑斗篷帽延投下陰影,使那雙深沉異常的黑眸避開了灼烈日光。

瞄了身邊的女孩一眼,凜原來垂下的唇角微微上揚,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女孩將頭枕著手臂,正享受著陽光的親吻,一襲綠衣與草地同樣青翠。她那頭金髮在陽光下燦爛無比,那是光明精靈──眾人口中的高貴血統──的特徵之一。

光明……嘖。

凜抬起手,就著陽光,她看見自己的手蒼白、修長而毫無血色,沒有一點七歲女童應有的圓潤粉嫩,甚至隱隱浮出青筋。

感覺到陽光的熱意,凜重新將手縮回斗篷寬大的袖子中,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孩。她白皙的臉蛋沒有因為陽光而曬傷,只是帶上一抹淺淺蜜色,更顯甜美。

如果你也是闇,有多好。

凜想。

或者……如果我是光,有多好。

冰涼的手指極輕地撫過女孩細緻的臉頰,黑瞳流過些許貪戀。

眼睫輕顫了下,女孩悠悠轉醒,水藍色的眼瞳過了一會兒才凝起焦距,「凜,我睡多久了?」

「你還可以再睡一下。」凜道,語調輕柔。

「不用──」女孩撐起身子,笑盈盈的面龐尚還稚嫩,卻已能想見未來的美貌。「凜,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喔!」

「是什麼夢?」輕輕拍掉對方背上沾黏的草葉,凜問。

「我夢到以後的冒險,」女孩說著,眼中閃爍著興奮,「就像故事書裡的那些傳奇故事一樣!」

傳奇。

似乎被這個詞彙觸動心弦,凜的聲音低了幾度,「若緋……你想成為傳奇嗎?像書裡那樣?」

「想啊。」女孩恍若未覺,只是一樣愉悅的回道。

眸中思緒千迴百轉,然而最終,凜只是笑著回答,「那你要更認真啦。」

「今天老師才教了我這個……」若緋神秘的笑了笑,閉上雙眼,口中默念著什麼。

下一秒,她的手上憑空出現了一朵黃鬱金香。「送你!」

驚喜神色在凜蒼白的臉上一覽無遺。「謝、謝謝……」

「不用謝啦,」若緋將凜用力圈進了懷裡,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我們是朋友啊。」

心底流過些許暖意,凜將頭靠在她肩上,姿態無比放鬆。

那一刻,光與闇在菲亞斯的陽光下緊緊相依。



緩步走回宿舍,凜手上依然小心翼翼的握著鬱金香。

光的氣息流入手中,意外的不令她感到牴觸。那是她無比熟悉的氣息──若緋的氣息。

這令她驚喜,也令她有些擔憂。

光與闇生而為宿敵,一個賦予生命希望與祝福,一個卻是萬物的盡頭,死亡的使者;相生相剋,大致也不過如此。

本質的對立使這擁有兩種屬性的菲亞斯人大多無法好好相處,尤其菲亞斯人中又是具有光明精靈血統者為多,闇的處境自然更加艱難。

她了解這一切,也早已對所謂光明不抱希望。生來為闇,光的一切對她而言,全是謊言。

但,如果光其實是像若緋那樣的存在……

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向來冷淡的唇角不自覺的勾起微笑,她走向指導員的房間──對於親子關係完全被斬去的菲亞斯兒童來說,指導員無疑是最親密的長者。

正要推開門扉,女人的聲音竄出,她的手倏地停在半空中,沒有動作。

那個聲音……是若緋的指導員?

「我真的很抱歉,但能不能請您指導的那個女孩不要太接近若緋?」那聲音誠懇至極,凜卻能聽出一絲虛假,「這樣會使若緋和其他光屬性孩子的相處時間變少很多──更何況,那個叫作凜的孩子很古怪,我的孩子們也會害怕她……我擔心她會帶壞若緋……」

凜神情一僵,方才的好心情消失無蹤。

悄悄移開腳步,她離開了門邊,但依舊讓自己保持在能聽見房內聲音的距離。

「孩子?」較為沉穩的女人聲音響起。「那些七歲孩子都還不懂事,您不該讓他們影響您的判斷呀。更何況,凜雖然早熟也不會去欺凌其他人,她就只是安靜了些,事實上,這樣也不錯。她比其他孩子懂事多了。」

「不是這個問題。」誠懇底下透出了幾許不耐,「凜的確是個早慧的孩子──但那種早慧只會讓她顯得更怪異!若緋和凜往來對她不好,這還不夠明顯嗎?我那些孩子總不愛跟若緋一起玩,他們都說若緋身為光不該和闇屬性的孩子往來──這樣對若緋會有很多不好的影響。」

「恕我直言,那不是凜的問題。」指導員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知道,」女人急切的說道。「但我也是為了若緋好,請您見諒。」

說罷,那女人顯然在等待凜的指導員回覆她的話,沒再言語。

指導員壓低了音量,凜沒聽見她的回覆,但在幾秒鐘後,門扉開啟,一名身著長裙的女子走出。她的金髮如同陽光一般燦爛──光屬性。

見到凜,訝異在她眼中一閃而逝,隨即變成一片友善的笑容。

「你的指導員告訴我你很認真,」她的聲音相當溫柔。「繼續保持下去喲!」

「嗯。」單音節的回應。她微微低下頭,讓黑斗篷掩住眸子。

女人轉身,笑容尚未轉身時就已消失殆盡。她踩著輕快的步伐離去了。

凜眸中是一片不符年齡的冰寒,唇角勾著一抹諷刺的笑。

……所謂光明,也不過如此。
寒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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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正午的陽光,常被詩人比作酷烈殘忍的暴君;而清晨的曙光在詩人眼中,卻是溫柔的少女,甚或是光明……與希望。

實際上,那是同一個太陽,同樣的光束──唯一不同的只有會受周遭環境影響判斷的人。」

擱下筆,凜輕輕甩了甩痠疼的手腕。懸掛於壁的玻璃瓶中舞動著冰藍色火焰,明暗不定的光在少女蒼白的面龐上投下影,襯得深邃五官更加陰魅詭譎。

她抬眼望了下日曆。

今晚有個晚會啊……麻煩又無聊的交際活動。要不是在晚會上能見到若緋,她絕不會參加的。

若緋──

想起這唯一的好友,凜沒有笑,反而有些鬱鬱的低下頭。

這些年來,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兩人能見面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若緋是光屬性學徒中的明星,她的天份與才華讓她綻放出了無人可及的耀眼光芒,儼然成了他們這一代中的新希望。近來海爾拉森林相當平靜,但誰敢奢望這樣的平靜會永遠持續下去?

七年過去,越加繁重的訓練與學習剝奪了她們相處的時間,各屬性的分際也隨著年齡增長變得分明。那些和若緋同樣為光的人們在看見她時的厭惡全逃不過她的眼睛,她不在意這個,但當那些不友善的眼光轉移到若緋身上時她無法置之不理。

不,不只是不友善。

那是一種惡意。

在這些自詡光明的人身上,她看見了完全不加掩飾的惡意。

她從不認為那是她的錯──然而在這種光明至上的氛圍下,身為闇就是她生來的原罪。

於是她疏遠了若緋。

或許算不上疏遠,只是給她更多時間和那些同為光的人們相處,而她與她……僅止於一個普通朋友的往來。

「普通」也是一般人的標準,對凜而已,若緋是她的唯一。

「凜?」門扉被輕輕推開,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少女面龐。

七年過去,若緋長開了不少,泛著光明精靈特有微光的肌膚和幼時一樣白皙嬌嫩,五官卻已長開,比起當年稚嫩可愛的模樣又更加明豔。金髮披在肩頭,為這幽暗的房間帶來一絲璀璨的光亮。

凜眸光一亮,唇角勾起一抹微笑,「若緋,怎麼啦?」

走到她身邊,若緋親暱的倚著她,而凜則是很自然的讓出了些許椅子給她坐。「你還留著這個?」

順著若緋的視線望去,她看見了七年前那朵黃鬱金香,目光頓時變得柔和。「是啊。」當年在她回到宿舍後,隨即使用晶體化的魔咒將花朵保存了下來。

「那個,凜,我是想問……」側頰染上緋紅,若緋問。「你能不能幫我綁頭髮?」

這個要求出乎意料,凜怔神了下。「……好啊。可是為什麼?」

若緋臉上的紅暈一下子從臉上蔓延到耳根。

「我……我想跟……一個男生……告白。」她吞吞吐吐的小聲說道,難為情的將臉埋進手中。

凜心裡一沉,但臉上卻波瀾不驚,甚至露出了笑容,「那很好啊。」

說罷,不給對方反悔的機會,她拿出鏡子、擺在桌上,站到對方身後,「別動。」

修長手指輕輕梳過少女金燦燦的秀髮,她靈巧的編織著髮辮,華麗而不失青春氣息的造型在她手下逐漸成形。

沉默充斥著房間,直到最後,凜低聲唸咒、變出一朵粉色玫瑰,插在她耳畔。「好了。」

驚喜的看著鏡中的自己,若緋的眼神歡欣而感激。「凜,謝謝你!」

輕輕點了點頭,凜沒有說話。

她不想讓對方發現她的異狀,無論是眼角的酸澀,或者哽咽的聲音。

而她成功了。

這夜,凜第一次沒有與若緋一同出現。

當所有人都在光影錯落的宴會廳裡交際談笑時,只有她一人悄悄溜上高塔,提著小燈籠,坐在角落仔細閱讀寫滿咒語的古書。模糊幽暗的光芒映照那蒼白面龐,使她看來更加憔悴陰騖。

黑洋裝上所繡的黃色鬱金香,如同一抹光明的殘影,在緩緩落下的塵埃中,鮮明的諷刺。



此後,凜和若緋的相處模式,從旁人眼中的普通朋友,又退化成了點頭之交。

若緋的告白顯然是成功的,她唇上的淺淺咬痕就是最好的證明。

此後,若緋身邊不再有一個惹人非議的闇屬性少女,而是一個陽光熱情的焰屬性少年。

只有一次──就那麼一次──她撞見了她與他接吻。他摟著她的腰身,她勾著他的脖頸,兩人身體緊貼,雙唇交會,像是孿生的花朵,和諧美好的畫面。

凜幾乎是立刻退開了,誰都沒發覺她的存在。

那堆滿古書的塔樓成了她最愛的場域,菲亞斯的任何人都想像不到一個十四歲的少女敢獨自在陰森的塔樓中,殊不知對身為闇的凜而言,那些鬼魂的傳說,比起自詡光明的人們要好上許多。

此刻,她正緩緩攪動鍋釜中泛著鮮豔粉色的液體。甜香味充斥著鼻腔,那是一種令人迷醉的氣味。

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一旁的時鐘,她拔下一根頭髮,將那暗藍色細絲扔進釜中。

液體隨即開始劇烈的冒泡。

她將鍋釜底下的火熄滅,看著液體逐漸變色,最終歸於平靜。

拿起一個水晶瓶,她將液體全數倒進其中,放到眼前看了看,又拔開軟木塞,輕快的嗅了下。

……這是最成功的一次。

陰沉的笑容掠過少女唇邊。

這是效果最烈的愛情藥,只要小小一滴,任何人都會愛上她,就算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也一樣。

如果給若緋喝下這個──這一點都不難,以若緋對她的信任而言──那個少年將被踢到一旁,凜則會重新得到她最好的、唯一的朋友……與愛人。

凜愛若緋,一直以來都是。

並非她有意為之,而是當她發現的時候,情根已深種,無法自拔。

如果若緋也愛我,那該有多好──

凜總這麼想。

早在出生那一刻,她們就注定走上兩條相反的路──她是萬眾矚目的光,而身為闇的自己卻是光的敵人。

愛情藥可以逆轉這一切,若緋將對她死心塌地,將永遠對她忠誠,成為屬於她的戀人──

可是這樣有什麼意義?

那樣的她也已經不是她了……

凜閉上眼睛,將一整瓶費盡苦心調製的愛情藥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處飛濺,藥劑滲入石地的縫隙,很快的消失不見。

就像她碎裂的心與希望,再無復原的可能。
寒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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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半年時間飛逝而過。

若緋和那少年成了公認的天生一對,兩人搭配的天衣無縫。原來菲亞斯的長者們對於兩人的戀情頗有微詞,然而在他們相戀後兩人都沒有一丁點退步反而更加強大的事實前,那些閒言碎語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凜也死了心。

她不再出現在若緋身邊,除非若緋主動尋找她,不然她幾乎是避著她。

不見,那痛楚似乎會少一些……?

將所有心力全拿來修習魔法,她變得強大,甚至通曉許多長老也不曉得的祕術──然而身為闇,知道的越多代表對菲亞斯的威脅越大。

闇是沒資格優秀的。

優秀會招來忌憚,忌憚則引來危險。

那些站在正義大旗下的人,沒有做不出的事。

於是她隱藏這一切。

長年披著黑斗篷使得她的皮膚蒼白到如同新雪,眼神也總帶
著股揮之不去的陰沉抑鬱,儘管她的五官輪廓一點都不比若緋差,卻散發令人難以親近的氣息。敢跟她來往的人越發少了,而她也樂得清靜。

直到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她都還以為自己會一輩子這樣研究、修習、精進魔法,然後平淡的過完這一生,前往探索死後的世界──幽冥的國度是闇的應許之地。

那時,她正熬夜書寫著改良藥劑的配方,門卻被敲了好幾下,接著,被人推開。

凜心中一驚,反射性的要射出細針來擊退闖入者,卻看見了她最愛也最不想看見的人──

「若緋?」

正是她。

她的樣子和以往大不相同。衣襟不知被誰扯下,凌亂的露出白皙的肩頭與鎖骨,衣角也有許多處被撕裂,沾滿了血跡。她身上多了幾處瘀青,嘴角流下一道殷紅,割傷的肌膚還未止血,但這都比不上一樣東西刺目──她手上染血的玻璃碎片。

當然,這是以一般人的標準,凜所看見的只有她的傷。

憂心怒意同時湧上,她關上門,隨即一把抓住若緋顫抖不止的手。「發生什麼事了?」

若緋望著她,以往靈動的眼眸顯得格外呆滯,震驚與恐懼彷彿凝結在目中,久久不散。她的聲音顫抖的厲害,斷斷續續,凜無法辨別那些音節的意思,迫不得已,只能閉上眼睛,去探她的思緒。

破碎的感覺湧入意識。

幽暗燈光,玻璃杯,笑聲,模糊的臉孔,眾人,酒液,斗室,吻,血腥味,疼痛,扯開的衣裳,抓撓,慌亂,冷光,鮮血──

畫面和聲音瘋狂的閃過,像風暴般毫無條理可言,最後定格於一幕。

衣物沾滿鮮血、黏稠的貼著身體,盛滿酒液的玻璃杯打碎了,銳利碎片握在手中,冰涼的刺痛流入意識。血腥味在鼻腔與口中遊走,少年倒臥在地上,眼中醜惡露骨的慾望尚未褪盡,卻已失去了生氣。

血。

全是血。

她的意識中只剩下血。

凜抑下狂怒,輕柔的將對方擁入懷中,同時試圖將平和寧靜的情緒注入對方心中。「沒事了,若緋。沒事了──」

見效了。她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從極其僵硬逐漸放鬆,最後全然脫力,慌亂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許被強行壓抑的波動。「我殺了人?」

「沒事。」凜安撫地說道,一雙黑瞳在不知不覺間帶上了些許催眠的魔力,「什麼事都沒有,好好睡一覺就好。」

若緋看著她,不解與茫然充斥了眼瞳,但她依然乖順的點了點頭。

一縷悵然流過眸底,凜的聲音卻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溫柔。

「若緋,你想成為傳奇嗎?」

和七年前,如出一轍的問題。

「想啊。」

同樣、如出一轍的答案。

她望向那白皙明豔的臉龐,黑眸閃過一道奇異的光。有些許不捨與徬徨,其中的堅決卻令人無法忽視。

凜將手覆上她的前額,低聲唸咒,「睡吧……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看見對方緩緩閉上雙眼、陷入無夢的沉睡,她起身,開始整理房間。

將必須品收到身上,她拿起桌上那朵晶體化的黃鬱金香,留戀的回望一眼,隨即轉身。

「再會了……若緋。」

「下次見面時,我們將是敵人。」

踏著貓一般無聲無息的步子,她的身影隱入夜色中。

再沒有回頭。



幽暗斗室,一名少女獨自在角落振筆疾書,鋼筆在紙上留下凌亂墨跡,記錄著一道道古今無人知曉的魔咒。

黑袍使她的身影更顯纖瘦,明暗不定的光芒映上面龐,陰魅詭譎的氣勢於無形中散發,宛若帶著奪取生命的職責而來到人間的、幽冥的精靈。

門扉緩緩被推開,戴著面具的人影走近,單膝跪下,向那少女說話的語調帶著五分嚴謹,五分敬畏,「魔王大人,勇者即將在七日內抵達塔樓。」

聽見那人的話語,少女擱筆,旋過身,雪白如紙的臉面無表情,「我知道了。還有其他資訊嗎,有關那些勇者?」

「隊伍中有兩名女性和兩名男性。兩名女性分別是光與焰,男性則分別是幻與光。光屬性的女勇者名為若緋,據稱是這一代的明星學徒之一。」那人報告道,之後又依序報了幾名勇者的資訊,但那少女顯然完全心不在焉。她垂下眼眸,斗篷的陰影阻擋住了黑瞳中射出的興奮光采。

待那人說完所有事,少女應答的語調顯然柔和了許多,卻藏不住壓抑的異樣,「好,謝謝。」

那人躬身退出。

少女起身,手指輕輕夾起黃鬱金香,將之提至唇邊,落下一吻。

「半年過去,不知道你變了多少……」

沒錯,這個少女便是凜。

半年前她離開菲亞斯後,隨即來到了海爾拉──光明之地菲亞斯的宿敵。

寄情於修習魔法的那段日子對她的幫助不可謂不大,當然,此地鄰近冥鏡湖、闇屬性魔氣極盛也是一大原因。菲亞斯的環境原來就會壓抑闇的力量,失去了這一重桎梏,她的力量不再受到任何因素干擾,發揮的淋漓盡致,甚至足以坐穩魔王之位──

於是她成了魔王,為了她。

軟弱的情緒在眸底流過,隨即被一片堅決掩蓋。

她會助她成為傳奇,卻是以一種最慘烈的形式。

就在明天了。

當她見到太陽那一刻,迷戀著勇者若緋的凜將死去,留下來
的,只會有魔王。

若緋不會需要名為愛情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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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海爾拉。

古木參天的森林中看不見太陽,只有穿越層層枝葉後的光線宛若感覺到了光明的遙不可及,那般的慘澹蒼白。空氣缺乏應有的溫度,帶著無生氣的冷涼,幽冥的陰寒彷彿要滲入骨髓。

枯葉被踩碎的沙沙聲響起,伴隨著罕聞的人語,竟是名活潑的紅髮少女。「若緋,魔王的塔樓應該快到了吧?」
那少女穿著一身勁裝,合身的剪裁凸顯了她勻稱健壯的身材,而其上撕裂的口子和沾染的污泥則無聲的訴說她近來的日子算不上好過。

「我不知道。」另一名金髮少女疲憊的說道,聲音有些沙啞。「這裡闇的氣息太強了,我……我覺得我沒有以往那麼……有力。」

「可是你以前不是常常跟一個闇屬性的女生──」那少女說到一半,突然被旁邊的金髮少年瞪了一眼,頓時停下了話語。

「沒關係啦。」若緋笑了笑,眼神卻迅速地變得黯淡。

半年前的事件早已鬧得人盡皆知,儘管大部分人都閉口不提,但有些傷痕是難以癒合的──而背叛尤甚。

那一日是菲亞斯進入混亂的起點,也被後世的菲亞斯人稱作是光明時代的結束、魔王重新崛起的開始。

一起血案撕裂了光明當道的表象,而當案件中的受害者──他已是一具無法說話的屍體──是明星學徒、日後傳奇的愛人時,事件的重要性頓時大了不少。

同一時間,昏迷的若緋被發現在凜的宿舍中。

她渾身是傷,被下了昏迷的咒語、銬在床頭,治療師花了不少力氣讓她醒來,而她已不記得任何昨夜的一切。

迫不得已,菲亞斯人只能從屍體現場以及一些零星線索來判斷殺人者的身分──最後,一切都指向了失蹤的凜。

他們在她的筆記中發現許多若緋的畫像、意欲贈予若緋的情詩,那些癲狂卻又極其深情的話語著實令人毛骨悚然;也有給予那少年的,卻是極盡威脅之能事,彷彿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屍體手中有塊撕扯下的黑布,許多人都說那與凜平日所穿的黑斗篷材質並無二致,而這也難怪,會做出這種駭人聽聞之事的除了這個向來古怪的闇屬性少女還能是誰呢?

於是,若緋依然是明星學徒,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除了她身邊少了個少年的事實。

她並未因此憤世嫉俗,光屬性的本能使她很快的克服了悲痛,繼續投入訓練。

然而就在人們都以為事情將就此平息時,古怪的事情開始不斷出現──植物莫名其妙的枯萎、夜空迴盪淒厲邪惡的笑聲、有些人被不明的生物攻擊、占卜師也屢得凶象……在在都指向一個結果。

沉寂多年的魔王,再度將它貪婪無度的手伸向光明之地。

學徒之死只是個開端,昭示黑暗已不再滿足於現下的和平。

這也是若緋毅然決定前往海爾拉的緣故。

為了她的愛人。

「我們今天要在這裡紮營嗎?」金髮少年問,偷偷瞄了若緋一眼,確認她神色大致無異後才放下心。

「就在這裡吧。」若緋說道,眉間緊蹙著深深的疲憊。



過了一個星期的跋涉,他們終於看見了魔王所住的塔樓。

儘管視野豁然開朗,陽光卻沒有因此而變得明亮,反而更加蒼白陰沉。

塔樓倚山而建,近距離的仰視使它看來高聳如雲,暗灰的石牆添了幾分不祥之氣。

夜梟般的淒厲笑聲倏地響起,劃破了詭譎的寧靜。

下一秒,高塔天台躍下一道人影!

塵埃隨那人的動作飛揚,落地時卻寂靜無聲,只見那人立於面前,黑袍與同色的面具掩住了身形五官。

「塔樓裡那些東西我可信不過,雖然要打敗你們綽綽有餘了。」那人的聲音低沉邪魅,帶著些許嘲弄的意味,「你們的目的是打敗我……對吧?不自量力的小勇者們?」

「你才不自量力!」紅髮少女受了刺激,怒聲回道,「邪惡又無恥的東西!」

那人的輕笑聲響起,竟像樂器那般好聽,不似人聲。一身黑袍在颯颯風中飄逸,看不清那人身形,但從那纖細的肩頸來看約莫是名女子。「邪惡?無恥?總比不上你們菲亞斯的虛偽與愚蠢。」

利箭破空射出,直向那人心臟射去!

「嗤」的輕蔑一笑,那人抬手一揚,那箭隨即轉向勇者,勁道絲毫不減──

方才射出箭的金髮少年心中一驚,連忙閃避,那箭卻像是有生命一般,刺進了他的心臟!

「偷襲可不怎麼光彩啊。」那人冷笑著,面具卻依然一動不動,只有為雙眼而留下的孔洞詭異的發出光芒,語調滿是輕蔑的挑釁。「一起上啊!」

紅髮少女眸光一厲,提刀向前衝去,只見冷光一閃,刀鋒已向那那人劈去!

輕巧的閃過刀鋒,那人抬手夾住金髮少年射出的箭矢,向少女咽喉刺去──

沒想到對方一出手就是殺招,紅髮少女慌忙一避,揮刀又格開一箭。

那人的神情被面具遮掩,只能聽見那聲音是一派悠閒,「別再放箭了吧?有什麼私仇等等再報吧,現在,我是你們最大的敵人喲──」

奇詭莫測的步伐將所有攻擊都引到了敵人身上,那人手上沒有武器,卻沒有人能傷害她。

運籌帷幄的語調令人心煩不已,紅髮少女又砍出一刀,同時盡全力嘶喊道,「若緋──來幫我!」

話音未落,劍光已閃出,只見那雙水藍色眼瞳燃燒著熾烈情感,卻分不清那是什麼。

拔出匕首去格擋對方的劍,那人一把扯下斗篷,暗藍髮絲飄揚在風中,絲毫不減氣勢。

毫無預警的,她向後一仰避過攻勢,同時擲出匕首──

紅髮少女瞳孔一縮,感覺胸口傳來尖銳的刺痛,低頭一看,只見鮮血湧出,視線逐漸模糊……最終,歸於黑暗。

若緋尖叫出聲,痛苦在眸中一閃而逝,隨即化作憤恨。

她的攻擊變得更加狠厲,原來保守的劍法陡然間變得極具攻擊性,一時間那人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也是你殺的是不是!」她憤怒的質問,一劍就往對方頭頸劃去,想直接斬下那人的頭顱。

「是,又怎麼樣?」那人的話音開始有些不穩,卻還強自鎮定的冷笑,「小勇者,想為情人報仇是不是?」

「你該死!」若緋使盡全力向對方眉心刺出一劍,卻因失去理智沒算準距離,只劃開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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